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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生命手記】之十:暮春看樹

【新生命手記】之十

【題目】暮春看樹

──身體與新生命

◎宋澤萊

 

不知不覺,已經進入暮春了。草木以不可思議的的速度,佔領了人們的眼簾。

今天,老去的K發現已經一個月不打球了,覺得很不習慣;他還記得自己年輕時,曾經是球類的選手,是整日徘徊在運動場上的那種人。於是,下午三點鐘,他在自行車的前籃放了一顆籃球,到了賣運動衣服、器具的商店來。年輕的小姐一眼就認出他是上次來買球的K,走過來熱烈招呼。K說球已經沒氣,不能用了。小姐說:「為什麼不早一點來打氣?打氣又不用錢。」K說:「不是錢的問題,是筋骨老了,不太願意動。」小姐笑了起來,說:「你看起來不老。」K把沒氣的球丟在地上,努力拍了幾下,再丟給她,說:「謝謝您這麼說。」小姐接過籃球,走到店裡去,一會兒就把球拿還給K,那灌滿氣的球看起來好像是新的。K一再向小姐感謝,騎車就要去運動場。臨走時,小姐警告K說:「人與球一樣,不動,就很容易衰弱!」

鹿港鎮立的大運動場離K的家不到3百公尺,差不多只在隔壁,走幾步路就到了;其實,之前的一個禮拜K就常到運動場走,不是真的想運動,而純粹是去看樹的。在鎮上住宅區裡,特別是比較熱鬧的地方,樹一向很少。比如說民間的進香聖地天后宮一帶,簡直看不到一棵樹;龍山寺則要好些,但也僅止於在牌樓前的廣場邊種了幾棵樹而已。但是運動場一帶就很不一樣,這個運動場的四周種滿茂盛的樹,包括棕櫚、榕樹、象牙木、台灣欒樹、大葉欖仁樹……,幾乎是一個樹的大雜燴,在這暮春的時候,千片萬片綠葉勃發,形成帶狀的波浪,將整個運動場四周圈圍起來,豐豐富富,生氣悅人。

起先,K並不知道被這些茂盛的樹吸引的真正原因,後來慢慢知道,也許這是萬物的神奇的生命力給他一種吸引力吧。就像那一天,K沿著農鄉的道路,開了兩個鐘頭的車子,去虎尾的台大醫院分院看父親,在路途中,他曾兩次禁不住下車,就坐在路旁,靜靜看著彷彿綠色隧道的風景,感到樹的生命力瀰漫了整個空間。不但是綠色的樹,就是整個農村廣大的田野,那茂盛稻田、連綿的綠草、簇湧的白雲、藍色的天空,都具有一種勃發的生命力。這陣子,K一出門,就變得好像在做一種生命的「現象學觀察」,就是不用「死亡、空無、衰殘、腐敗」之類陰暗的東西去詮釋生命,把海德格所說的那些負面的東西都放入括弧存而不論,就直觀眼前的生命萬象,想要看透那生命所以之為生命的真正奧妙。

的確,他終於知道了這是內在新生命的一種作用,也就是「我是阿拉法,我是俄梅戛;我是首先的,我是末後的;我是初,我是終」這個新生命所帶來的作用。K對外在生命的感受,就是K內在生命的感受;它們彼此是相互統攝在一起的。

K那時就想到他一向所感到的「肉體與新生命」兩相分離的嚴肅問題,這個問題就出在肉體太衰弱、太渺小,而新生命太強大、太綿長,終而無法配合起來的結果。K就想,也許他改變自己肉體的時候到了,以前他對自己的肉體太過於隨便,對於食、衣、住、行都採放任態度,甚至一天只吃一餐也不在乎。他必須從頭做起,把身體變得強壯起來才對。於是,他開始改變飲食與睡眠的時間,並且開始打了幾次的網球。幾天以後,K發現由於身體的有力,使肉體與新生命分離的狀態得到改善,那種分離度果然縮小了。

洛克曾說:「健全的心靈寓於健全的身體。」K則體會到:「衰弱的身體配不上永生不死的靈魂。」

《聖經》說的真不錯,復活是包括兩方面的:一個是生命的復活,也就是舊生命死去、新生命誕生的復活,這是信耶穌的人尚在人間就可以獲得的;另一個是肉體的復活,這是將來末日審判前肉體的復活,神將要給人一個金剛不壞的身子,永不朽壞。因為,唯有一個金剛不壞的肉體,才能配合永生不死的新生命。

今天,K來到籃球場邊,國中小學校補假,愛好打球的一些年輕人正在打球,卻沒有把籃球場佔滿。K把握時機,先在藍球場上散步了45分鐘,後來又打了半個鐘頭的藍球。

──2017、04、24於鹿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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