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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生命手記】之二:肉體與新生命的不協調

【新生命手記】之二:肉體與新生命的不協調
◎宋澤萊


那一天,K由彰化到台北一個基金會去做小說徵文的評審工作。


在台北站下車後,還有一點點時間。他故意在地下樓的商店街與一樓的四周走一趟。他看到了眾多的攤位把空間塞滿了,燈光交織,人群雜沓,感到彷彿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夜市,不再感覺到這是幾年前舒適宜人的地方。他在想,不需要再過一年半載,這裡一定會變成雜貨堆積的巨型倉庫,所有的旅客都要被掩沒在五顏六色的物品裡了。K這麼想著,兀自笑了起來。

還好,車站大廳還是保留下來。他無限珍惜地繞著大廳的周圍走了兩圈,皮鞋在光滑的大廳地板上敲出了「喀!喀!喀!」的聲音。

正感到滿意時,忽然,他覺得新生命【新自我】與他的軀體產生了不協調感,覺得新生命是一個東西,驅體又是另一個,有些分離感。

他停了一會的腳步,感到驚奇,這是從前所沒有的特殊感覺:

一般來說,人不會有「自我」與「肉體」脫離的感覺。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抽象的自我感覺,除非在特殊的狀況下,無論您的自我感覺或大或小,總是緊緊與肉體相附在一起,因此如果有人問您:「你說的『我』是指什麼?」您都會毫不猶豫地指著自己的軀體,說:「這就是『我』。」簡言之,肉體就是「我」,「我」就是肉體。但是,現在K居然感到,肉體並不是「我【新生命】」,「我【新生命】」也不是肉體,是彼此分離的。

這個原因是:新生命太大,而肉體太小,結果產生不相配合的感覺。好比就用這雙敲在地板上的皮鞋來做比喻:由於我們一向所穿的皮鞋【舊生命】與腳【肉體】總是大小適合的,穿習慣以後,在走路時就分不清楚皮鞋和腳是兩回事。但是現在不一樣,因為您換上一雙比腳大一倍的皮鞋【新生命】,把腳【肉體】套在裡面,於是走起路時就發現皮鞋與腳是分離的,覺得您的腳是拖著皮鞋走路,是兩相分離的。

K知道,這是聖靈要告訴他:新生命並不是肉體,肉體也不是新生命!

K希望聖靈能盡快消除這種奇怪的感覺,因為這種感覺是荒唐的!

他又繞著大廳走一圈,在走出大廳時,新自我又顯露了它無限綿延、無限細長的本性,叫K想起《聖經》〈啟示錄〉22章13節的一段文字:我是阿拉法,我是俄梅戛;我是首先的,我是末后的;我是初,我是终!
──2017、02、26於鹿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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